在太阳还未升起，天空还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的时候，圣雷大教堂早已灯火通明。
善男信女们唱着清雅的圣歌，歌声悠扬地从教堂传遍整座都市，乃至传遍整个帝国。歌曲的曲调庄重却又温柔，令人心中宁静；歌词婉转而符合韵律，教人心旷神怡。
在这空灵的歌声之中，每一个人都在低头冥思。
可以看到，虽然离天亮还很早，但是圣雷大教堂中已经站满了人，他们有的是帝都人，更多的是从全国各地远道而来，这些人从教堂之中，一直铺满到外面的广场。从高处看，人群就如同是黑色的草原；而站在人群中，又仿佛是置身于黑色的海洋。但这人群的**大海，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只有圣歌鼓动着人们的耳膜，在每一个人心中激荡。每个人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每一个人就是一个世界，那么聚集在教堂里的，就是千千万万个世界。
诸多黑暗的世界，他们都在等待着一束光明。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动。当第一缕阳光在地平线泛起鱼肚白时，圣歌停止了。身披白色黄边法袍，手执闪电权杖的圣女出现在高台之上。
人们抬起头。教堂内变得更加安静。
圣女的目光扫视众人，如同圣雷在众人身上布下福音。
只见她高举闪电权杖：“高声赞颂圣雷之名——砰咔啦嚓！”
“砰咔啦嚓！”
沸腾了！教堂里沸腾了！
沸腾过后，又是一片寂静，仿佛刚刚那足以震碎耳膜的声响是一个幻觉。
众人仰视着圣女，眼中跳跃着反射的灯光。
圣女的声音，清脆得像铃铛一样，却又宛如晴天中凭空响起的一道霹雳。
“凡人皆生于光幕，光幕生于圣雷，因此凡人必赞颂圣雷之名。圣雷创造人类，但不创造世界。世界在人类之外，一切人类可理解之概念与不可理解之概念俱在人类之外，因此，人理应抛弃一切杂念。圣雷保佑赞颂圣雷之人，也保佑他们的心灵。人之心灵，是圣雷赐予之至宝，洗涤心灵，一切向善，诸人向善，则诸人幸福。为幸福赞颂圣雷之名，砰咔啦嚓！”
“砰咔啦嚓！”
如果说圣女的声音是静夜中划破天空的霹雳，那么人群的声音就是足以撼动大地的惊雷。
“圣雷在人间之旨意，由教廷代行。教皇乃教廷之代言人，教皇兴则百姓兴，教皇不虞则百姓不虞。为教皇的尊贵和健康，高声赞颂圣雷之名——砰咔啦嚓！”
“砰咔啦嚓！”
“但人终究属于自己。”
圣女停了一下。
“圣雷赐予心灵，亦赐予心灵行一切事之自由，故人间有赞颂圣雷者，亦有不赞颂圣雷者。世人行使赞颂圣雷之自由，则圣雷必赐福；世人行使不赞颂圣雷之自由，则圣雷必降下报应。但人终究是自由的，为自己的自由和幸福，高声赞颂圣雷之名——砰咔啦嚓！”
“砰咔啦嚓！”
圣女高举起双手：“世人，你们是自由的！”
众人齐呼：“是的！我们是自由的！”
“狗屁自由！”
一名身披貂皮大衣，戴着墨镜的男子，一只手插袋站在一栋高楼里。在他视线前方不远处就是教堂和教堂下朝圣的人们。他不屑地看着眼中之物，将口里的雪茄狠狠地摔在地上。
“来来来，都来评评理，你信就给你好处，不信就给你报应，然后说，这他娘的是自由！”男子回过头来，对同处一室的人大声嚷嚷着，“没错，这是自由！这是狗屁自由！”
“这已经是您第267次说这句话了，二皇子殿下。”办公桌旁，一名身材火辣的妙龄女子，一边整理着文件，一边歪着头，对二皇子说着。她工作的时候都是站着的，于是每一个动作都由上至下带来了许多多余的抖动。这些抖动，自然成为了同处一室的男同事的工作动力。
“我也不止一次地告诉你，在这里不要叫我二皇子殿下。”二皇子姚泓仁在房间里走动起来，围着办公桌绕圈。他伸出手指着她，“在这里要叫我副司长，听到了没有？工部，科技司，副司长！”
女子轻轻一笑：“要叫就叫司长嘛，何必自己带个副字呢？”
姚泓仁鼻子里哼气：“副司长是老二，二皇子也是老二，反正我就是当老二的命，副不副有什么关系。我看中的是司长！不是什么工部，是来自德赛大陆的新名词，科技司，司长！科技才是治国安邦之道，发展科技，才是帝国强盛之道！诸位才是真正对帝国最有用的人！”
“谢副司长夸奖！”室内的六个男性齐声说道。
姚泓仁哈哈大笑。
“爽！”
他绕了一圈，又绕回到窗边，他倚着窗沿，居高临下地继续看着教堂。
没错，代表着科技的工部科技司办公楼和代表着宗教的圣雷大教堂中间只隔了一条中心大道，它们相对矗立着，并且科技司的办公楼要比教堂还高。
“科技才是第一生产力！”姚泓仁朝着窗外大喊着，“科技万岁！”
他的声音，和来自教堂的声音，一起淹没在初春的微风中。
微风自南而来，沿着中心大道一路向北，越过忙碌的人群，渡过一条宽广的护城河。护城河的那边，就是帝都的中心——皇城。
皇城沿用的都是爵克罗珥王朝留下来的规制，在原有基础上并没有多大改动，只是把与龙相关的装饰都尽皆拆除了，有的换上了黑桃家的家徽图案，有的换成了斑斓鸟的图案，有的则干脆不做装饰。要说气派，皇城如今已算不得气派，比起帝都其他的高楼大厦，皇城并不突出。大臣从皇城外的繁华市区进入皇城，夸张地说，简直像从现代化的都市进到了贫民窟。
许多大臣都有这种感觉。他们早已不满。
但没有人说。
因为黑桃大帝崇尚节俭，节俭是黑桃帝国的国策，谁要是敢提扩建皇城，谁就要掉脑袋。
在教堂举行朝圣大会，科技司也已经开始办公的时候，太子姚泓伥早早地坐在了皇座之上。如今黑桃大帝南下，太子监国，上朝的规矩还是没改，天亮前两个小时百官就必须就位，朝会就必须开始。以太子的身子骨，这样未免吃不消。不过，好在所谓的朝会，上朝即是下朝，一日无事，倒也还算轻松。不过，太子比起姚梦芫上一次见到他时，要更加瘦削了。他的体型与他的父皇黑桃大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皇座上坐着的仿佛并不是一国之太子，而是一个裹着黑衣的单薄雪人。
皇座之下，丹墀之前，面向大臣的右侧是喝号的礼官。在爵克罗珥时期，这个位置站着的是太监，如今非人道的太监制度已经废除了，所以喝号的职位就由声音洪亮，长相俊美的礼部官员担任。
而丹墀左侧，则是一名威风凛凛的将军，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当朝太子之舅、皇后之弟，禁卫军首领方岄绮。只见他手持一杆长枪，怒目而立，仿佛一尊雕像，看起来十分有威慑力，但也仅仅是雕像而已。在他的面前，百官全然不顾太子的尊严，不顾方岄绮手中的长枪，早已吵得不可开交。
这场朝议可谓是蓄谋已久，在今日终于爆发。要弄清楚这场朝议的来龙去脉，就要回到日出前两小时，随着喝号礼官一声高喝，新一天的朝议开始。
“有事上奏——无事——”
“有事！”
只见礼官例行的喝令还未说完，众官员中就闪出一人，直走到丹墀之下。不是旁人，正是黑桃帝国工部侍郎，姓桑，名叫桑白牛。他大概三十出头，与名字相反，他的皮肤黝黑，但眼睛瞪得溜圆，恰如一头强健有力的公牛。他胡子刮得干干静静，但这也无法掩盖他的粗犷和豪气，在这粗犷和豪气的基础上，他却穿着文官的衣服，行礼规规矩矩，看起来竟又有些可爱。
不过此时此刻，有什么可爱也无关紧要了。
桑侍郎道：“太子殿下！自帝国建立二十年以来，全国各地大兴基建，各地设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真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然而，与各地繁荣的景象相对的是，皇城自三百年前爵克人重建以来，几乎没有任何翻新，有的建筑甚至是从周代遗留下来，早已破败不堪。皇城是帝国的尊严，如今百官上朝，先观帝都新区之繁华，再观旧皇城之破败，工作的积极性受到严重影响。臣恳请太子殿下下诏重修皇城，彰显皇城威风于天下！”
此话一出，一部分官员震惊失色，一部分官员则喜笑颜开，还有一部分官员，则露出冷冷的微笑，仿佛眼前之景早在意料之中。
太子坐在皇座之上，脸色很不好。自他监国以来，每天都是无事退朝，众人早早散去，本来帝国建立已二十年，天下太平，各机构各司其职，也没什么事需要上奏，然而今日却不但有人上奏，而且还是六部侍郎这一级别，其内容还直指皇城。恐怕这是来者不善，非同小可。
太子未开口，官员中又有人高声发话：
“谬矣！”
众人看去，官员之中，又闪出一人。此前工部侍郎上奏已是令人震惊，而此人更是了不得，他乃是堂堂帝国礼部尚书。这位礼部尚书姓贤，名良文，字好学，约莫四、五十岁年纪，唇上胡子密密匝匝，下巴更是留了一搓黝黑的山羊胡，他穿一身青灰色布袍，看起来仙风道骨，据说这是周代时留下来的款式。
贤尚书道：“皇城不得翻修，是陛下早已定下的基本国策，是陛下带头行节俭的象征！二十年来，从来没有人提出过要重修皇城，你竟然说什么皇城破败？诸位评评理，何破败之有！我看你是趁陛下不在，想要为自己谋取私利，你这是谋反犯上之大罪！”
有人想要议论说皇城确实很破败了，一听“谋反犯上之罪”，赶紧住了嘴。
桑侍郎眼睛瞪得仿佛要从那大黑脸上爆出来，他说道：“谋反犯上？你们这些酸臭文人真是爱给人乱扣帽子。我为国家，为皇帝之尊严着想，何来谋反一说？帽子不要扣得那么大。一个普通居民的房子，住二十年，不变成危房，也是各个设施老旧，一般百姓都不愿意再住，何况是皇城！皇城经历几百年风风雨雨，是皇帝的象征，是帝国的象征，若在以前，经济还没有发展起来，为了与民同忧，倒也罢了。如今帝国大开国门，引进德赛大陆科技，民间发展与往日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皇城之外，帝都新区之建筑，无论是从制式、面积，还是从建筑高度上，都已经远远超过皇城。时代在进步，科技在发展，皇城建筑也应该与时俱进！”
贤尚书为人从不在表情上作势，但是他性格实际上十分执拗，他说：“你说与时俱进，那难道国家体制也要跟着德赛大陆与时俱进，学他们废除皇帝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工部的想法？你们要扩建皇城，无非就是因为这是你们负责的工作，到时候就需要给你们拨款，你们就好从中牟利！再说，你们今天要扩建皇城，明天就要扩大权利，后天就想废除帝制！陛下为国为民，为天下黎民着想，带头节俭，甘愿生活简朴，此是大贤大德，怎可更改？再说所谓皇城要多气派，皇帝的权威从来不靠皇城、服饰、仪仗这些外在的东西彰显，皇帝的权威来自于德行，来自于政事，来自于是否利国利民。陛下南巡，不在都城，此等大事，等陛下回来再议！”
礼部官员不由得为贤尚书叫好，然而就在这时，有人倒吸一口冷气。众人仔细一看，也是发出了各种惊骇之声。原来在大殿的一侧，有一把特殊的椅子，由于这把椅子上的人从未动过，众人都已经快忘了他。然而，现在那个人却慢悠悠地站了起来。须知，整座大殿之内，能够供人坐着的，就只有皇座，和这把椅子。
他站起来了？他？今日之事，竟会惊动他？看来今日之朝堂，是要地震啊。
此人官拜工部尚书，又封司徒，是唯一活着受封三公的存在。他姓商，名仲，已近七十岁，头发花白。他的白胡子也是一搓山羊胡，但比贤尚书的要长上许多。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向丹墀走去。他走得那么慢，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催他，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太子不得不开口：
“方将军，快去扶司徒大人。”
“不用。”
商司徒手一摆，看都不看太子，他斜斜地盯着贤尚书看，一对三角眼写满了精明：“油嘴滑舌，陈词滥调，贤尚书欺负我工部无人啊。”
贤尚书见了商司徒，长袍之下两腿在发抖，但他强忍着，毕恭毕敬道：“贤某怎敢。此是小事，怎敢劳烦商老……”
“今日要建房子，明天就要夺权，后天就要废除帝制。好啊，好一个推理。”商老摇头晃脑地说，“这不是在说，我工部干脆解散算了么？”
“贤某断无此意，只是如今朝中不和谐的声音的确越闹越凶，贤某实在担心这种声音于国不利……”
“于国不利？”商老冷冷一笑，“我工部呈陛下之旨意，正应当努力建设帝国，现在在全国各地成果颇丰，众小子回头一看，喝，皇城却反而是破旧不堪。你说不破旧，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还能住人嘛。但是它款式落后，这是事实吧？我马上就要到古稀之年，你也老大不小了，时代是年轻人的，年轻人希望自己的皇帝住在豪华的皇宫里面，这不好吗？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谋反了呢？”
“这……”
“而且，你们礼部的人不希望皇城翻修，心里那点小九九？我难道不知道？你们的田产、房屋，全都在皇城周边，若是皇城扩建，就势必要动你们的土地，所以你们才反对。什么为国，为民，到头来都是为自己。时代在发展，你们却只知道守着你们那点土地。小贤啊，我这样的老骨头都知道，世道变了啊。”
是的，世道变了。
贤尚书、桑侍郎、方岄绮，乃至太子，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心中都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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